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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手记---乡土人家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一线秋水  来源:不详  发布时间:2006-11-23 9:43:53
我母亲的娘家是当年村里最大的地主。母亲的祖先大冬天穿着夹袄,赶着大车,走遍了东北的城市和乡野,挣下了袁大头,置了房屋 买了田地,却和长工一个锅里捞饭,一铺大炕上睡觉,攒下了家业和好名声。
母亲的奶奶是她爷爷的第七个妻子,前六个都在进了柳家不久就夭亡了。传说柳家的茔地不发媳妇。不过这谣传在七奶奶过门以后就不攻自破了。七奶奶在下嫁柳家之前是一个小军伐的小老婆,那小军伐死后她靠一家浆洗房养活自己和自己的烟瘾,浆洗房类似现在的干洗店,那时候大都穿家织布的衣服,讲究一点的人家,拿去浆洗房里洗净晾干,用稀薄的浆糊浆了,用炭烧的熨斗熨平,挺括,耐脏。
七奶奶是了个了不起的女人,单从她戒烟这事上就能看出来,母亲说她曾亲眼看见七奶奶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吗啡针眼。那么大的烟瘾七奶奶说戒就借了,让人刮目相看。七奶奶的能耐当然不仅于此,日后她在治家上显示出来的本领让她在柳家的地位一直是稳固的,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付出了生命。这是后话。
七奶奶的头总是梳得光光的,脸上扑了从城里带来的白粉,用炭笔画眉。腰上常年不变地扎着干净的围裙,走里走外地干活,主持着家务,邻里往来,毫厘不爽。七奶奶总是笑笑的,从不高声说话,一家老小却都服她。她给老少媳妇排好饭班,每人一周,自己瞅空子帮扶弱小,我姥姥是个个子矮小的女人,涮锅要站在锅台上,轮到她的班上,七奶奶就一直在厨房里,比我姥姥起得还早。七奶奶的能耐让她成了柳家的内当家,一直当了好多年。
外面当着家的,是我母亲的叔父我叫做五姥爷的,我五姥爷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手里掌管着一家油房、一家粉房、一家当铺和三百亩良田,家里的大小事情都由他说了算,所以我五姥爷对绑票的胡子来说就是一个财神爷,谁绑了他谁就等于是发了一笔大财。这个幸运的胡子是在我五姥爷一天独自回家时抓到他的。开出了一万大洋的天价。一家人哭天抢地的没了秩序,七奶奶才生了发财正坐着月子,把头发挽到脑后,换了身干净衣服,从房里出来说,哭啥,过哪个河脱哪只鞋!七奶奶把发财用一条布带背在身后就出了门,跑了七天才筹够了钱,五姥爷被放了回来,七奶奶和发财却都在当晚发起高烧来,七奶奶捡回了一条命,发财却没熬过来。发财是七奶奶唯一的儿子。
我五姥爷也有一桩难言的心事,老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五姥爷的妻子不能生育,柳家祖上传下的规矩是不能讨小的。七奶奶打破了这规矩给五姥爷娶了一房小,我小五姥咬尖,住在南炕,我大五姥是个温和的女人,在我的记忆里,她总是笑眯眯地坐炕头上,用长长的指甲扒瓜子仁,那些瓜子仁在她身前整齐地码成一小堆,谁去了就是谁的美味,我最爱吃大五姥的瓜子仁,爱看她脸上的疼爱的满足的微笑,那笑象一朵含羞的菊花,慢慢绽开,没牙的嘴里,哦哦地说着一些话,听不清楚,却觉得那声音听来就温暖。
大五姥一生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就谁都是她的孩子,小五姥的孩子一个个从南炕生出来,一个个抱到北炕养着,我大五姥欢天喜地地用各种米熬粥,那年月困难,即使是富如我姥姥家,细粮也不能随便吃用,我大五姥用自己嘴里省下的粮食一个个喂大了小五姥的孩子,孩子们叫小五姥做妈,叫大五姥做娘,大五姥欢天喜地地应着,母鸡一样地把孩子们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视如已出。孩子们也知道回报,对她的孝顺不比小五姥的少。后来土改,分了家,小五姥和五姥爷一起跟着我二舅,我大五姥跟着我大舅,我大舅妈也是个善良的人,从没跟大五姥红过脸,那时生产队里有句笑话说的就是我大舅家的事,说我大舅妈干完一气活就得回一次家,第一次是回家给我大五姥添饭,第二次回家是收拾碗筷,因为我大五姥吃饭慢,早饭得吃到半个上午才能吃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大舅妈不嫌大五姥烦。
我五姥爷是个有头脑的人,在老家流传着一句话,说老柳家招长工,考人的办法是看你能不能吃,也就是说吃得多不多,我五姥爷说,能吃的才能干,有一次一个讨饭的赶上了柳家杀猪,柳家的规矩是家里的饭随便吃,亲戚可以住着吃,讨饭的赶上了随便吃,五姥爷说“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受大穷。”我长大后才知道我有好几个异姓的叫姨的人都是我妈的远房亲戚,在柳家住过的,跟我妈一起长大结下的情谊。据说那个幸运的乞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肥肉,吃得一地的长工长了眼睛,我五姥爷饭后把他叫到里屋问了身世,从此这人就成了柳家的长工。跟着我五姥爷学了一身本领,讨了老婆,生了儿子,成了一个不错的人家。当然,我五姥爷还是错看了这个叫王奎的人,后来土改,柳家就害在他的手里,七奶奶终于因他而死。
土改要来之前,我五姥爷把城里的所有买卖都兑了出去,卖到最后只剩了一百多亩田。因为柳家还有一些象王奎这样的无家可归的长工,地都卖了,他们就没了饭吃,七奶奶动了善心,说,就留着吧,就是这些留下来的地在土改时成了柳家的致命伤,那时的乡间,土改全凭着地的多少,柳家虽富,却无不仁,待长工兄弟一样的亲,东家不自大,且自己也劳动干活,不属剥削,只要交了家私就算完事,可这根红苗壮的王奎为了当上大队长,出卖了良心,他为了显得对革命真诚,向上级报告说柳家的万贯家私交出来的只是九牛一毛,工作组的人把我五姥爷吊起来打,问大洋在什么地方,我五姥爷怎么解释都没人信,谁都知道王奎是我五姥爷最得意的长工,王奎的话准是对的。我五姥爷被罚不准吃饭,跪老虎凳,晒大太阳,吃尽了苦头,后来七奶奶挺身而出,把自己早年做嫁妆的一对金手镯交了上去,然后把全部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救下了五姥爷,她自己在当晚就上吊了。出了人命死了人,按工作组的说法,就是苦再大仇再深,也以牙还牙了,所有的事都不予追究了。
五姥爷常说的一句话是,万贯家财不如一技在身,所以我大舅和我二舅都是木匠,我家里至今还有一个桌子,由于年代久远,油彩已经模糊了,可是还能依稀看出一个大大的荷叶上,卧着一条憨态可掬地大鲤鱼,边上一行娟秀的字“鲤鱼卧莲”,这是我大舅的手笔。我大舅心灵手巧,木匠活做得好,一般的邻居,差不多家家都有他做的家俱。可是我大舅不让我大表弟学木匠,我大表弟是个文气的孩子,读书很刻苦,不过智商一般,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回家务农却短力气,这时我二表弟已在山东站稳了脚跟,我大舅患肝癌去世以后,大表弟就跟了弟弟去,成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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