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味道

雨带着雾气袭过面来，被挡风玻璃拒之在外。我分明感到一股寒意。雨刷在我面前，吱呀吱呀地来回摆荡，清晰，又模糊，像是儿时的记忆，似乎历历在目，又仿若什么也看不见。雨水迅速在玻璃上汇成小溪，至上而下淌出一道道水纹，玻璃像是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茫然。

    "师傅，给。"这声音！我如遭雷击般，身体微颤了一下，慢慢回过头去。司机接过钱，见我一脸的错愕，现出疑惑的神色。

    "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啊。看你好像有些发抖，来，这给你。"那个女孩看了我一眼，抽出一张湿巾递给我，然后下了车。湿巾！这味道！

    女孩撑起伞，车子开始启动。我从倒后镜里看着那女孩逐渐远去的身影，几乎要看不见了，才将视线转回到那湿巾，把思绪转回到几年前。

    那个女孩，像极了她，魏岛。

    如果生活是一潭死水的平静，那么我怎么也不会忆起这些往事，有时候甚至想不起那些事，那些人，甚至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然而，味道却不曾改变。当你再触碰到那些蕴藏尘封在心底的味道时，你就会发现，一切又都回来了。

    纸巾的味道，声音的味道。魏岛。

    这是她惯用的纸巾的牌子。而我，也一直无法适应这种湿巾的味道，每次她把它递给我时，我都捂着鼻子躲开了。直到她最后一次又用那湿巾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不讨厌这味道了。相反地，我早已习惯了这时刻萦绕在我身边的气息，甚至开始喜欢这种气味了。然而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这种香味已飘然而逝，消散在几千米的高空中。

    还记得一次我们牵手去海边看夕阳。去的时候晚了，晚霞映红了地平线，太阳却几乎都要看不见了。她捶着我说我太拖拉，结果什么也没看着。最后她捶累了，坐在沙滩上，看着天边美丽的红霞，一脸的天真浪漫，问我，是不是太阳知道我们要来，羞得赶快躲起来啦？望着她被映得红得可爱的脸蛋，我说，是啊，知道你要来，被吓跑啦，哈哈……她假装生气地起身追我，在我们身后，就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舒心的笑。

    星星出来的时候，夜色很浓。我们陶醉这美丽的夜空。我躺在沙滩上，她枕着我的肚子躺下，望着星空，沉默不语。半晌，她说，这片海真美。又说，能永远这样就好了。我说，嗯。这样真好。涛声回荡。我问，岛，为什么你以后想当个画家？她说，世界那么美，这么多的想象空间，不占为己有岂不可惜？她又说，雯，如果我学会了画画，第一个人就要画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模特。她还说，她要成为全国最红的画家，她要每一个人看到她的画就觉得充满力量，她要让每一个哭泣的人都会因为看到她的画而变得勇敢，并且可以继续以后漫长的路，她要让每一个坚强而善良的人在经历挫败后还可以在她的画里找到温暖和勇气。我在心里说，岛，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善良的天使。

    但是那天晚上，却突然下起雨来了，她撑起伞，特自豪地说，你又不带伞了吧？走，一起回家吧。我点点头。--岛，你可知道，我有不带伞的习惯是因为你有带伞的习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小小的雨伞却遮不住我俩的身形，大雨浇下来，使我们挨得再近也湿了一半，我们狼狈地逃到屋檐下，甩掉身上的水，拧干衣服，看着这雨，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很像岛。

    她向我吐了吐舌头，眨了一下眼睛做了个鬼脸，说，反正衣服也都已经湿了，我一直都很想试试在大雨中被淋得彻底的感觉，我们试试吧。边说着就向大雨中冲去。于是，我俩便在雨中狂奔，像是解放了多年的囚禁，开怀大笑。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即使后来回家两人都被骂了。

    岛是个很奇特的女孩，常常让我捉摸不透她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我曾陪着她在市场的鱼摊前站立了半个多小时，她看着打氧器冒出的气泡和惊恐的鱼们不说话。最后她说，鱼的眼睛和人类不一样，它看不到我们看着是立体的东西，那一定是个平面世界。在鱼的眼里，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又是什么样的呢？最后她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清了，打氧器发出的隆隆声响掩盖了她的喃喃自语。

    岛也确实帮我画过一张肖像。那天我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小时，感觉脖子和腰都已经不是我的了。可是，最后她哭了。揉碎了那张画，扔进了纸篓里。她抽泣着说，我画不好，对不起……我急了，去捡那画，说，再不好我也要，怎么能扔了呢？抚平了那画来看，那是我见过的画中最美的人儿，带着暖暖的笑意，周身散发出恬静的味道，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眼睛。她说，你的眼睛太漂亮了，像是有无穷的含义和话语，我怎么也画不出来……我只好安慰她，这是我收到的最好最宝贵的礼物了，没关系，等你有感觉了再画，不要太勉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会是她给我的最后一张画了。

    飞机失事。

    那仿佛是一场无止境的噩梦。我恍惚中听到她母亲撕声裂肺地哭喊，我却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感觉肺要被憋炸了，难过得几欲窒息。

    转眼已过了两年。那张没有眼睛的肖像还摆在我的相册里，珍藏着我们的回忆。手里还攥着那张湿巾，车外大雨磅礴，鼻间还盈饶着岛的味道。她仿佛还伏在我的耳边对我说，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雯，看你每次都不带伞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就好心疼。雯，雯，不要忘了我……

    传说每个人身边都有自己的天使守护着，它为了让被守护的人感到快乐，就化身降临到这个世界，来到你的身边，带给你快乐后，再默默地离开。不要怀疑，看看你身边那些令你快乐的朋友，又在不经意间悄然从你身边走开，那就是你的天使。

    我从来就没有怀疑，岛就是我的天使。